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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吴轶事(小说)
韩志刚
1
老吴,小时候是小吴。
小吴父母早亡,从小给别人放羊,混个肚儿圆。
有一年秋天,唯一的姐姐给他做了一件夹袄。新衣服穿在身上不大不小,姓贺的嫁给姓郑的——正合适(郑贺氏)。小吴扭扭脖子,得意;挺挺胸脯,得意;摩挲摩挲衣襟,心里还是得意。
得意洋洋地,小吴赶着羊群上山放羊去了。
到了半晌午时,秋老虎的威力一点点强起来,汗水渗出了额头,小吴感觉燥热难耐,脱下新夹袄。
这新夹袄,天凉时穿在身上挺舒服,可天热了拿在手里,却是个累赘。怎么办呢?当目光落在眼前的羊身上时,小吴有了主意:把衣服穿在羊身上多好啊,又有趣,又帮了自己的忙。
说干就干。小吴捉住一只年轻的、可爱的山羊,不顾它咩咩地抗议,把衣袖套在两只前腿上,把一排扣子系上,然后心满意足地把羊放开了。
万万没有料到,这羊穿上衣服感觉浑身难受,可又不知道该怎样摆脱掉,便在山上疯跑起来。这下可糟了,山上不是石头,就是灌木丛,新夹袄哪里禁得住在这里面挂拉啊。小吴想要捉住羊谈何容易。没多大功夫,新夹袄变成了布条条,散落在山上。
小吴心里这个后悔呀。他捂住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:“这好歹是个梦吧。这好歹是个梦吧……”当然啦,这终究没有化作一场梦,那件新夹袄彻彻底底地给毁了。
后来又有一天,小吴去山上放羊。羊儿们在安祥地吃草,太阳在暖暖地照着,时间在静静地流逝,无聊在心中渐渐滋生。小吴看到附近有一棵大树,不由地想到:闲着也是闲得无聊,爬到树上去玩一会儿吧。
小吴是个爬树的惯手。他双臂抱紧树干,双腿夹住,像造桥虫似的一耸一耸,不大一会儿就爬到了树上。
到了树上,小吴灵活地攀爬玩耍,很是惬意。快乐的时光一点点过去了,小吴的肚子里开始唱起了“空城记”。到了该回去的时间了。
下树时,小吴突发奇想:上树的时候头朝上,下树的时候不是该头朝下吗?!
他决定把这个奇思妙想付诸实施。小吴头朝下,脚朝上,搂住树干,刚想往下移动,身体突然失控,一头栽落树下,失去了知觉。
2
日子一天天过去,小吴一天天长大,长成了差不多一米八的大个子。娶妻,生子,苦中作乐地巴结。腰身一天天佝偻,白发一天天增多,小吴变成了老吴。
有一次,老吴家养的一头猪长大长肥了。猪出栏那天,老吴让猪足吃足喝,恨不得用上填鸭术——这一斤猪食到了收购站,那就是一斤猪肉哩。
老吴用排子车把猪拉到公社收购站,一看,卖猪的真不老少。收购站人员慢条斯理,不慌不忙。排子车上的猪一会儿拉屎,一会儿撒尿,眼瞅着分量成斤成斤的往下掉。秋天的太阳火辣辣地晒着,老吴等得心焦火燎。还好,中午下班之前,他的猪终于卖出去了。工作人员递上的148元钱。老吴揣好巨款,乐呵呵地回家了。
回到家里,老吴一想,收购站给的钱不会少吧?他决定亲自清点一下。可是,他没有文化,清点这笔巨款让他费尽了周折。他把10元、5元、2元、1元等不同面值的钱,分门别类摆放在床上,摆了差不多半张床。他开始清点。数一遍,不对,再数一遍,还不对,一直忙活到大半夜,他清点的钱数终于跟人家收购站说的钱数符住了。老吴长嘘一口气,“嘿嘿嘿”地笑了。
有一年,据说近期有地震,村里让大家搭起防震棚,夜里就住在防震棚里。
在往玉米秸搭的防震棚收拾东西时,老吴在床头褥子底下发现了一个纸包。老吴好奇地打开纸包,发现里面是一些药片,有的大,有的小,有的像白面一样白,有的包裹着大红色糖衣。
嗯,这是什么时候吃剩的药片呢?是谁吃剩下的呢?老吴使劲想也想不起来,问家人,也都说记不得了。
花钱买的东西,就这样白白扔掉,真是太糟蹋东西了!咳,我吃了算了。这样想着,老吴舀了半碗水,咕咚一口把药送进了肚里。
不承想,这药片看着跟糖豆似的挺可爱,有病时吃着像仙丹,现在喝了却在肚子里做起了妖。没过多大一会儿,老吴感觉肚里翻江倒海似的难受,头脑昏昏沉沉,一头倒下,失去了知觉。家人慌了,赶紧用排子车拉起他上公社医院。
到公社医院大约十里路,一路崎岖难行,两个来小时还没到达。眼看要到了,老吴苏醒了。
3
老吴曾经有过一段辉煌。
在“文化在革命”时期,老吴的贫农成分,成了一块金光闪闪的招牌。村里每次搞忆苦思甜活动,老吴是必不可少的重要角色。
一次,红卫兵宣传队来到山村,中午同社员一起参加劳动,吃过午饭,演出节目前,先参加忆苦思甜活动,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。
别看老吴没文化,讲起自己吃的苦,还是一套一套的。他说,在旧社会,自己穿的褂子没袖儿,裤子没腿儿,鞋没帮子,袜子没底儿……
红卫兵听得热血沸腾,振臂高呼:“不忘阶级苦,牢记血泪仇!”“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!”……
此刻,不少村民却想到了老吴给羊穿夹袄等趣事。
我见老吴着实耍过一次威风。
老吴的儿子小吴,若论学习,那是马尾提豆腐——提不起来;若论淘气,那可是一把好手。
一次自习课,学生们照例全神贯注地练着毛笔字。临下课时,老师从办公室出来,发现小吴正转回头跟同学说着话。
“小吴跟你说啥呢?”老师问。
“他问我,敢不敢在他脸上画一个圆圈。”
老师听了,拿过一支毛笔,扳过小吴的脸,画上了一个浓浓的大圆圈。
放学了,小吴带着浓黑的墨圈回到家,脾气火暴的老妈看见了,问清原由后,一顿臭揍,把他打了个三魂出窍。
第二天中午放学时,班长看见小吴走出校园后,三下五下刨了一个土坑,将什么东西埋进里面,然后用土堆成一个坟头的样子。班长过去刨开,发现“坟”里是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辱骂老师的话:“××是我儿。”
班长一溜小跑,把纸条交给了老师,伶伶俐俐地把经过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。
第三天中午,老师把老吴“请”到了学校。老师给老吴拍了桌子。随后,老吴从老师办公室出来,扯起儿子就走:“走!甭上学啦!”
儿子极力挣扎,可老爸的手仿佛铁钳一样攥着他的手腕。经过学校门口一棵树时,儿子一把死死搂住,再也不肯撒手。扯不动儿子的手,老吴扯起儿子的脚腕子,一过打,一边骂,儿子则扯着嗓子惨嚎。村民过来劝解,可老吴楞是不听。
大家第一次见老吴发这么大的肝火。平时,他总是 “嘿嘿嘿”地笑着。
韩志刚,网名蓝色的鱼,小学语文教师,河南省教师读书协会会员,濮阳市作家协会会员,清丰县最美乡村教师荣誉称号获得者。多篇作品在国家、省、市级报刊发表。最喜欢的格言是:“让读书像呼吸一样自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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